墓里冤家小说全文
① 鲁迅小说头发的故事原文
星期日的早晨,我揭去一张隔夜的日历,向着新的那一张上看了又看的说:“阿,十月十日,——今天原来正是双十节⑵。这里却一点没有记载!”
我的一位前辈先生N,正走到我的寓里来谈闲天,一听这话,便很不高兴的对我说:
“他们对!他们不记得,你怎样他;你记得,又怎样呢?”
这位N先生本来脾气有点夸张,时常生些无谓的气,说些不通世故的话。当这时候,我大抵任他
自言自语,不赞一辞;他独自发完议论,也就算了。
他说:
“我最佩服北京双十节的情形。早晨,到门,吩咐道‘挂旗!’‘是,挂旗!’各家大半懒
洋洋的踱出一个国民来,撅起一块斑驳陆离的洋布⑶。这样一直到夜,——收了旗关门;几家偶然忘
却的,便挂到第二天的上午。
“他们忘却了纪念,纪念也忘却了他们!
“我也是忘却了纪念的一个人。倘使纪念起来,那第一个双十节前后的事,便都上我的心头,使
我坐立不稳了。
“多少故人的脸,都浮在我眼前。几个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暗地里一颗弹丸要了他的性命;
几个少年一击不中,在监牢里身受一个多月的苦刑;几个少年怀着远志,忽然踪影全无,连尸首也不
知那里去了。——
“他们都在社会的冷笑恶骂迫害倾陷里过了一生;现在他们的坟墓也早在忘却里渐渐平塌下去了。
“我不堪纪念这些事。
“我们还是记起一点得意的事来谈谈罢。”
N忽然现出笑容,伸手在自己头上一摸,高声说:
“我最得意的是自从第一个双十节以后,我在路上走,不再被人笑骂了。
“老兄,你可知道头发是我们中国人的宝贝和冤家,古今来多少人在这上头吃些毫无价值的苦呵!
“我们的很古的古人,对于头发似乎也还看轻。据刑法看来,最要紧的自然是脑袋,所以大辟是
上刑;次要便是生殖器了,所以宫刑和幽闭也是一件吓人的罚;至于髡,那是微乎其微了,⑷然而推
想起来,正不知道曾有多少人们因为光着头皮便被社会践踏了一生世。
“我们讲革命的时候,大谈什么扬州三日,嘉定屠城⑸,其实也不过一种手段;老实说:那时中
国人的反抗,何尝因为亡国,只是因为拖辫子⑹。
“顽民杀尽了,遗老都寿终了,辫子早留定了,洪杨⑺又闹起来了。我的祖母曾对我说,那时做
百姓才难哩,全留着头发的被官兵杀,还是辫子的便被长毛杀!
“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国人只因为这不痛不痒的头发而吃苦,受难,灭亡。”
N两眼望着屋梁,似乎想些事,仍然说:
“谁知道头发的苦轮到我了。
“我出去留学,便剪掉了辫子,这并没有别的奥妙,只为他不太便当罢了。不料有几位辫子盘在
头顶上的同学们便很厌恶我;监督也大怒,说要停了我的官费,送回中国去。
“不几天,这位监督却自己被人剪去辫子逃走了。去剪的人们里面,一个便是做《革命军》的邹
容⑻,这人也因此不能再留学,回到上海来,后来死在西牢里。你也早忘却了罢?
“过了几年,我的家景大不如前了,非谋点事做便要受饿,只得也回到中国来。我一到上海,便
买定一条假辫子,那时是二元的市价,带着回家。我的母亲倒也不说什么,然而旁人一见面,便都首
先研究这辫子,待到知道是假,就一声冷笑,将我拟为杀头的罪名;有一位本家,还预备去告官,但
后来因为恐怕革命党的造反或者要成功,这才中止了。
“我想,假的不如真的直截爽快,我便索性废了假辫子,穿着西装在街上走。
“一路走去,一路便是笑骂的声音,有的还跟在后面骂:‘这冒失鬼!’‘假洋鬼子!’
“我于是不穿洋服了,改了大衫,他们骂得更利害。
“在这日暮途穷的时候,我的手里才添出一支手杖来,拚命的打了几回,他们渐渐的不骂了。只
是走到没有打过的生地方还是骂。
“这件事很使我悲哀,至今还时时记得哩。我在留学的时候,曾经看见日报上登载一个游历南洋
和中国的本多博士⑼的事;这位博士是不懂中国和马来语的,人问他,你不懂话,怎么走路呢?他拿
起手杖来说,这便是他们的话,他们都懂!我因此气愤了好几天,谁知道我竟不知不觉的自己也做了,
而且那些人都懂了。……
“宣统初年,我在本地的中学校做监学⑽,同事是避之惟恐不远,官僚是防之惟恐不严,我终日
如坐在冰窖子里,如站在刑场旁边,其实并非别的,只因为缺少了一条辫子!
“有一日,几个学生忽然走到我的房里来,说,‘先生,我们要剪辫子了。’我说,‘不行!’
‘有辫子好呢,没有辫子好呢?’‘没有辫子好……’‘你怎么说不行呢?’‘犯不上,你们还是不
剪上算,——等一等罢。’他们不说什么,撅着嘴唇走出房去,然而终于剪掉了。
“呵!不得了了,人言啧啧了;我却只装作不知道,一任他们光着头皮,和许多辫子一齐上讲堂。
“然而这剪辫病传染了;第三天,师范学堂的学生忽然也剪下了六条辫子,晚上便开除了六个学
生。这六个人,留校不能,回家不得,一直挨到第一个双十节之后又一个多月,才消去了犯罪的火烙
印。
“我呢?也一样,只是元年冬天到北京,还被人骂过几次,后来骂我的人也被剪去了辫子,
我就不再被人辱骂了;但我没有到乡间去。”
N显出非常得意模样,忽而又沉下脸来:
“现在你们这些理想家,又在那里嚷什么女子剪发了,又要造出许多毫无所得而痛苦的人!”
“现在不是已经有剪掉头发的女人,因此考不进学校去,或者被学校除了名么?
“改革么,武器在那里?工读么,工厂在那里?
“仍然留起,嫁给人家做媳妇去:忘却了一切还是幸福,倘使伊记着些平等自由的话,便要苦痛
一生世!
“我要借了阿尔志跋绥夫⑾的话问你们:你们将黄金时代的出现豫约给这些人们的子孙了,但有
什么给这些人们自己呢?
“阿,造物的皮鞭没有到中国的脊梁上时,中国便永远是这一样的中国,决不肯自己改变一支毫
毛!
“你们的嘴里既然并无毒牙,何以偏要在额上帖起‘蝮蛇’两个大字,引乞丐来打杀?……”
N愈说愈离奇了,但一见到我不很愿听的神情,便立刻闭了口,站起来取帽子。
我说,“回去么?”
他答道,“是的,天要下雨了。”
我默默的送他到门口。
他戴上帽子说:
“再见!请你恕我打搅,好在明天便不是双十节,我们统可以忘却了。”
一九二○年十月。
注释
⑴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年十月十日上海《时事新报·学灯》。
⑵双十节: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孙中山领导的革命党举行了武昌起义(即辛亥革命),次年一月一日
建立中华民国,九月二十八日临时参议院议决十月十日为国庆纪念日,又称“双十节”。
⑶斑驳陆离的洋布:指辛亥革命后至一九二七年这一时期旧中国的国旗,也叫五色旗(红黄蓝白黑五
色横列)。
⑷关于我国古代刑法,据《尚书·吕刑》及相关的注解,分为五等:一是墨刑,即“先刻其面,以墨
窒之”;二是劓刑,即“截鼻”;三是〔非刂〕刑,即“断足”;四是宫刑,即“男子割势,妇人幽
闭”(按:指破坏生殖器官);五是大辟,即斩首。“去发”的髡刑不在五刑之内,但也是一种刑罚,
自隋、唐以后已废止。
⑸扬州十日,嘉定屠城:前者指清顺治二年(1645)清军攻破扬州后进行的十天大屠杀;后者指
同年清军占领嘉定(今属上海市)后进行的多次屠杀。清代王秀楚著《扬州十日记》、朱子素著《嘉
定屠城记略》,分别记载了当时清兵在这两地屠杀的情况。辛亥革命前,革命者曾大量翻印这些书籍,
为推翻清王朝作舆论准备。
⑹拖辫子:我国满族旧俗,男子剃发垂辫(剃去头顶前部头发,后部结辫垂于脑后)。一六四四年清
世祖进入北京以后,几次下令强迫人民遵从满族发式,这一措施曾引起汉族人民的强烈反抗。
⑺洪杨:洪,指洪秀全(1814—1864),广东花县人;杨,指杨秀清(1820?—1856)
,广西桂平人。二人都是太平天国的领袖。他们领导的起义军都留发而不结辫,被称为“长毛”。
⑻邹容(1885—1905):字蔚丹,四川巴县人,清末革命家。一九○二年留学日本,积极宣
传反清革命思想;一九○三年回国后,著《革命军》一书鼓吹革命。同年七月被清政府勾结上海英租
界当局拘捕,判处监禁二年,一九○五年四月死于狱中。关于邹容等剪留学生监督辫子一事,据章太
炎所著《邹容传》记载:邹容在日本留学时,“陆军学生监督姚甲有奸私事,容偕五人排闼入其邸中,
榜颊数十,持剪刀断其辫发。事觉,潜归上海。”
⑼本多博士:即本多静六(1866—1952),日本林学博士,著有《造林学》等书。
⑽监学:清末学校中负责管理学生的职员,一般也兼任教学工作。
⑾阿尔志跋绥夫(1878—1927):俄国小说家。十月革命后逃亡国外,死于波兰华沙。这里
所引的话,见他的中篇小说《工人绥惠略夫》第九章。
赏析
1.《头发的故事》放在中国小说的长河中看无疑是最特殊的。它的特殊首先表现在形式上。它也是一篇第一人称叙事小说,全文共二千三百余字,其中叙述语句总共只有二百五十余字(这个字数包括了对话前的诸如“他说”、“我说”等引导语),“我”的话才三十五字(包括标点符号),其余二千余字都是一个被称作N先生的话。
二百余字的叙述语言,第一句讲“星期日的早晨,我揭去一张隔夜的日历,向着新的那一张上看了又看的说:‘阿,十月十日,——今天原来正是双十节。这里却一点没有记载!’”“我”讲了撕日历及一句随便的感想,接下来的叙事交待了N与我的关系:“我的一位前辈先生N,正走到我的寓里来谈闲天,一听这话,便很不高兴的对我说……”然后是最长的一段叙述,这段叙述交待了N先生的性格及我对他的态度:“这位N先生本来脾气有点乖张,时常生些无谓的气,说些不通世故的话。当这时候,我大抵任他自言自语,不赞一辞;他独自发完议论,也就算了。”此后的叙述就只是对N谈话中表情、动作及“我”的动作的简略描写,诸如:
“N忽然现出笑容,伸手在自己头上一摸”
“N两眼望着屋梁,似乎想些事”
“N显出非常得意模样,忽而又沉下脸来”
“N愈说愈离奇了,但一见到我不很愿听的神情,便立刻闭了口,站起来取帽子我默默的送他到门口。”
“他戴上帽子”
由上引文可以得出第一个结论:这篇小说在两个人物“我”与N先生之间没有我们通常所说的故事情节,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只不过是N先生因双十节而发牢骚,待到他发现“我不很愿听的神情,便立刻闭了口”告辞而去。小说中也没有通常的所谓人物性格描写,仅有的一段描写其实是“我”对于N先生的评论:
“这位N先生本来脾气有点乖张,时常生些无谓的气,说些不通世故的话。”从这个意义上说,它无疑是对于中国古代传奇、话本小说传统的彻底决裂。中国传统的传奇、话本小说,故事情节无疑是它的生命,情节的发展就是故事的展开,故事的完成就是情节的终结,故事与情节是一致的。不仅如此,欧洲近代小说的纯文学传统也是要讲究故事情节的,鲁迅的《头发的故事》显然也不是对于欧洲近代小说传统的借鉴。《头发的故事》的兴趣既不在编织精巧的故事情节,也不在塑造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它的中心指向一个人物的独白式话语,《头发的故事》显然是一篇小说传统之外的小说。
这篇小说的构成依赖什么?
第一层次,显然是亲身经历的叙述样式,他叙述的是他的亲身经历,具有明确的时间、视点,而亲身经历这一点,为叙述提供了一个叙述的真实性的道德的证据。在叙述的第一个层次里,“我”与N先生形成一个对比:这是两种人的对比,一个有历史记忆,尤其是辛亥记忆,一个则无,一个通世故,一个不通世故,一个是有声而喋喋不休的,他正好是少数的,是不通世故者,虽然喋喋不休却无力,一个是沉默少言,他正好是多数,是世故的表现,虽然是沉默的,却是沉默的多数,是强大而有力的——正是他拥有对于N先生的评论的话语权,这两类人对于辛亥革命的感受构成强烈的对比。对比是这篇小说的第一层次上的结构原则。[13]
第二层次是N先生的叙述,N先生的叙述是《头发的故事》关注的中心。从第一层次看,N先生的话只是对话之一部分,是人物话语,但是这个人物话语其实是小说的主要部分,所以必须单独考察这个层次。
N先生的话其实也是叙事。每个小说家都会在其小说中叙述其认为可叙述、值得叙述之事,这个可叙述之“可”,值得叙述之“值得”,也就是叙述性的问题。所谓叙述性在叙述学理论研究中不同的看法,罗伯特•斯柯尔斯从阅读反应角度理解,认为叙述性就是“释义者从任何叙述中介所提供的小说资料中构筑故事的过程。一篇小说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形式是叙述文本,它只能给我们提供引导,而要靠我们自己的主动的叙述性去完成形成故事的过程。”我们不妨从从阅读反应的立场仍回到文本立场,文本中介只有提供了这种引导,读者才能阅读解码,或者说,作者在编制符码时就有一个编码规则,这就是文本中隐含的叙述性,文本中隐含的叙述性在很多时候与读者一致,但也有很多情况下,与读者不一致,在文体发生变革的时期,这样的情形尤其普遍。
N先生的叙述和叙述性首先在于其历史性,通过双十节的时间因素、北京的地点因素、历史人物、事件(中国古代的刑罚、扬州十日、嘉定屠城、洪杨、长毛、辫子、《革命军》的作者邹容等等),将其叙述锚定在中国辛亥革命的历史上;其次,其叙述性在于人物,历史中的个人(“多少故人的脸,都浮在我眼前。几个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暗地里一颗弹丸要了他的性命;几个少年一击不中,在监牢里身受一个多月的苦刑;几个少年怀着远志,忽然踪影全无,连尸首也不知那里去了。——”“他们都在社会的冷笑恶骂迫害倾陷里过了一生;现在他们的坟墓也早在忘却里渐渐平塌下去了。”尤其是关于N先生这个“我”的无发之灾的遭遇的叙述)遭遇,在历史、历史中的个人的叙述中,都隐含了一个时间点,只要有时间的点,就必然有过去、现在、未来,这样他的叙述也就是从这一时间点向前的运动,这个时间与历史、现实、未来联系在一起,预置了一个读者解读的结构。当然,这个结构是语言结构表现的文化的结构。因此,N先生的叙述,其实质是对于历史的叙述,是他从一个独特的视点出发的对于历史的叙述。
不用仔细研究就可以看到,在N先生的叙述中,作为叙述单位的,不是行动的序列,“几个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暗地里一颗弹丸要了他的性命”“他们都在社会的冷笑恶骂迫害倾陷里过了一生;现在他们的坟墓也早在忘却里渐渐平塌下去了。”这是关于革命者的叙述,在这个叙述中,重要的不是革命者自身的事迹,而是“我”的观点,同样的,关于“我”的没有辫子而遭遇的事件的叙述重要的也不是故事自身,而是“我”关于事件的看法。也就是说,推动叙述前进的并不是故事情节,也不是人物性格,而是“我”的关于历史的独特的观点。由此可以进一步看到,在“我”的叙述中被普遍使用的各单元的关系就与传统的小说大异其趣,既非故事的进展,也非人物的性格的结构,而是对比这一散文、诗歌中常用的结构原则。前面已经指出,第一层对比是“我”与N先生的对比。
第二层对比是N先生话语中的各种对比。
N先生的话语中第一重对比是历史上的辛亥革命与大众记忆中的辛亥革命。辛亥革命在一般群众中已经忘却:
我最佩服北京双十节的情形。早晨,到门,吩咐道‘挂旗!’‘是,挂旗!’各家大半懒洋洋的踱出一个国民来,撅起一块斑驳陆离的洋布。这样一直到夜,——收了旗关门;几家偶然忘却的,便挂到第二天的上午。
但是历史上辛亥革命其实是无数烈士用生命、鲜血换来的:
“多少故人的脸,都浮在我眼前。几个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暗地里一颗弹丸要了他的性命;几个少年一击不中,在监牢里身受一个多月的苦刑;几个少年怀着远志,忽然踪影全无,连尸首也不知那里去了。——
“他们都在社会的冷笑恶骂迫害倾陷里过了一生;现在他们的坟墓也早在忘却里渐渐平塌下去了。
社会记忆中的辛亥革命,它在一般群众中已经成了听令而挂一天的“一块斑驳陆离的洋布”,一场革命与“一块斑驳陆离的洋布”,烈士的献身与平塌的坟墓,对比触目而诡异。
辛亥革命的纪念形式与辛亥革命中的牺牲者的被忘却这两段叙述中没有叙事上的连续性,它们在小说中的连续性依靠的是对比原则。
讲完辛亥革命后,接下来一下子跳到头发的事件,先讲历史上的刑罚,再讲到满清入关的“拖辫子”,然后讲到洪杨时的辫子的遭遇。满清入关为了辫子曾经有过激烈的反抗,而待到“顽民杀尽了,遗老寿终了,辫子早留定了”,留定了就形成习惯。待到洪杨一来,百姓的辫子与生命相连,真是欲做奴隶而不得。待到洪杨平定,他们又得到留稳辫子的时代,他们又要辫子了,成了辫子的守护神,形成一个无名的包围圈,迫害率先剪去辫子的革新者、革命者。群众对于满清的辫子的接受是由于暴力,对于辫子的守护则出于遗忘与习惯。通过辫子显示的正是群众的守旧与善忘。这一段中国历史上的辫子谭,与上文辛亥革命的被忘却是呼应的关系。
接下来是“我”的“无辫之灾”谭。“我”在革命前因为没有辫子而到处受到包围:
“一路走去,一路便是笑骂的声音,有的还跟在后面骂:‘这冒失鬼!’‘假洋鬼子!’ “我于是不穿洋服了,改了大衫,他们骂得更利害。
我的遭遇与前面讲的历史上的辫子的事件正构成历史与个人经验的对比、对应。“我”对付群众的手段与日本人本多静六的手段又是一重对比、对应:
“在这日暮途穷的时候,我的手里才添出一支手杖来,拚命的打了几回,他们渐渐的不骂了。只是走到没有打过的生地方还是骂。日本的本多静六如何对付中国人与南洋人?这位博士是不懂中国和马来语的,人问他,你不懂话,怎么走路呢?他拿起手杖来说,这便是他们的话,他们都懂!我因此气愤了好几天,谁知道我竟不知不觉的自己也做了,而且那些人都懂了。……
然后讲到“我”革命前的对于辫子的态度,“我”自己的剪去辫子与不同意学生剪辫子的矛盾,这也是对比。
最后归结到现实:
“现在你们这些理想家,又在那里嚷什么女子剪发了,又要造出许多毫无所得而痛苦的人!” “现在不是已经有剪掉头发的女人,因此考不进学校去,或者被学校除了名么?
“改革么,武器在那里?工读么,工厂在那里?
“仍然留起,嫁给人家做媳妇去:忘却了一切还是幸福,倘使伊记着些平等自由的话,便要苦痛一生世!
“我要借了阿尔志跋绥夫的话问你们:你们将黄金时代的出现豫约给这些人们的子孙了,但有什么给这些人们自己呢?归结到对于改革者的诘难与劝告:
“你们的嘴里既然并无毒牙,何以偏要在额上帖起‘蝮蛇’两个大字,引乞丐来打杀?……”
鲁迅的《头发的故事》从结构形式看,是对于传统传奇、话本小说的全面背离,在这个意义上说,是与传统的决裂,但是如果考虑到在中国古代小说中的《世说新语》这样的作品,考虑到《世说新语》中许多“记言”片断,或许可以说是传统的一种继承创新。知识者的“震
2.《头发的故事》通篇流动着愤激的情绪。n先生在纪念双十节时大发感慨:“他们忘却了纪念,纪念也忘却了他们!”民众为什么忘却了对辛亥革命的纪会呢?而那景象又确实让人觉得痛心:到了十月十日这一天,“早晨,到门,吩咐道‘挂旗!’‘是,挂旗!’各家大半懒洋洋的踱出一个国民来,撅起一块斑驳陆离的洋布。这样一直到夜,——收了旗关门;几家偶然忘却时,便挂到第二天的上午。”推翻帝制的革命付出了多少烈士的鲜血,何以民众对革命节的纪念会如此冷漠呢?n先生是亲身经历过辛亥革命的一位民主主义者,在这时,他不免要为那些在革命中牺牲的故人们而深感悲凉了。他们中,有的虽尚年纪轻轻,便“辛苦奔走了十多年,暗地里一颗弹丸要了他的性命”,有的“在监牢里身受一个多月的苦刑”,有的“怀着远志,忽然踪影全无,连尸首也不知那里去了”,“他们都在社会的冷笑恶骂迫害倾陷里过了一生;现在他们的坟墓也早在忘却里渐渐平塌下去了。”这场革命使n先生感到唯一“得意的事”,便是早就在留学期间剪了辫子的他,“自从第一个双十节以后,在路上走,不再被人笑骂了”,然而最让n先生悲哀的也是,民众除了革去头上的辫子外,没有别的收获,社会状态是换汤不换药,没有实质性的变化。n先生的感慨让我们想起《阿q正传》中所描述的革命后的情形:“……革命党虽然进了城,倒还没有什么大异样。知县大老爷还是原官,不过改称了什么,而且举人老爷也做了什么……带兵的还是先前的老把总。”革命并未带来社会的巨大变革,也没有给民众实际利益,难怪民众对革命节的纪念十分冷漠了。如n先生所述,再进一步追溯,其实民众并不了解什么是革命。这样,他们与革命十分隔膜就是很自然的事了。革命党人并未在国人中进行思想启蒙、唤醒民众,结果,民众只是头上去掉了一根辫子,封建传统思想依然占据着他们的头脑,同时也顽固地统治着社会。在这种情况下,日后的改革也就举步维艰了。无怪乎n先生对现实十分失望、感慨万端。《头发的故事》还用了不少篇幅,描写n先生回忆起当年因为没有辫子遭受人们嘲骂的磨难,这就更强化了对民众的愚昧、麻木进行启蒙的思想意蕴。《头发的故事》内容的深刻性在于,它通过n先生的回顾与思考,提出了一个大问题:面对今天的现实该怎么办呢,不能再致力于象剪辫子似的那种“革命”了吧!作品结合历史教训,沉痛地把尚未完成的思想启蒙这一十分重要的问题,向社会提了出来。
② 隐面人的其他信息
正当二人失去遗产继承权,无助彷徨之际,里见竟反常的分别向他们提出了让人意外的解决办法。他究竟意欲何为?葬礼结束后,叔父里见按照法律规定继承了林保的巨额遗产,并成为林家别墅的主人。里见向外界宣布了自己跟琉璃子的婚事,川村不能接受此现实,狂性大发,他回去找琉璃子对质,二人互相纠缠,追逐到林家大宅的古墓里,其间竟然发现古墓中另有蹊跷,而里见的身上似乎也隐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
在里见的暗示下,女佣栀子用慢性毒药开始了她的报复计划。毫不知情的川村出现病态的苍老。
当川村被毒药折磨得面目全非之时,林保摘掉了叔父里见的“假面具”,向琉璃子和盘托出自己意外身亡的委实由来。琉璃子惊骇于林保的报复计划,而林保则向琉璃子提出重归于好。川村为林保的报复行动所激怒,回光返照般地手执铜剑对着琉璃子又砍又杀。川村追杀琉璃子到当初封闭林保的古墓室,林保为救琉璃子将川村杀死,但琉璃子还是因剑伤太重而不幸毙命。抱着琉璃子的尸体,林保为自己的报复行为流下了忏悔的泪水。 一直以来就迷那些光怪陆离、阴凄诡异的日本推理小说,敬重横沟正史的严谨结构,更是未能免俗的恋上江户川乱步的华丽怪异,后者是真正袭承爱伦坡风格的。《白发鬼》不是我最喜欢的乱步作品,但绝对是印像深刻的一部。后来听闻陈丽英将它翻拍成了《隐面人》,当时我就很感兴趣,想看看女人是如何拍这部著名的黑色风格作品的,演员又是我极喜欢的冯德伦,自然是屁颠屁颠地去看了。
其实我早该对这个将顾城的故事当作爱情文艺片来拍的女导演有所警惕的,这次却还是上了大当,心里只有祈祷乱步先生如果看到这个电影一定要保重贵体才好。 电影一开始就交待了主人公林保家境富有,和穷光蛋同学川村是好朋友,这倒是和原著吻合的,另外还加出了一个暗恋川村的林保家的女佣。然后就是两人遇到了伊东美关扮演的女主角琉璃子,书中将琉璃子描绘地美艳绝伦,即古典又高贵,而按伊东美关五官的欧式脸孔与原著是相距甚远的。剧情照着书本发展下去,林保对琉璃子一见钟情,于是向她求婚。而川村当即就显出极不自然的表情,瞎子当时也看得出来他同样爱着琉璃子,这种做法显然糟蹋了原著中随着男主角的经历慢慢抽丝剥茧揭露真相的惊心动魄。
书中描绘的琉璃子称自己得了皮肤病要去泡温泉治疗是故事发展过半才暴露出的真相,也是让林保发誓要复仇的主要原因。陈丽英似乎是个从来不看推理小说的人,对那些悬念设置视而不见,从林保的婚礼后没多久就把琉璃子与川村的私情摊给大家看,接下来借皮肤病之名去偷偷生孩子的事也是一股脑先告诉我们,好像生怕我们不理解剧情。还很可笑地把琉璃子怂恿川村把他们自己的儿子掐死这一段描述地很详细,仿佛要突出琉璃子蛇蝎美人的本质。这一下就把原著保留的强烈悬念风格给磨灭的干干净净,导演对她自己讲故事能力的不自信让我哭笑不得。也就是说在电影开场不到20分钟的时间里,我们就知道了所有悬机与答案,那是没看过原著小说观众的幸,更是我们这些乱步迷的不幸。
当然,之后的剧情发展也有些莫明其妙。琉璃子的狠毒突然就不见了,她和林保、川村约了去滑雪,林保滑雪中出了意外,与原著中川村与琉璃子合谋杀人的情节是有所差异的。小说里要突出的是琉璃子的阴险贪婪,而电影里却把所有责任一股脑儿推给了川村,合谋变成了川村个人的冲动杀人。其实如果真要这样来辅呈剧情,那电影之前交待的琉璃子主动勾引川村,并指始他杀掉他(她)们的孽种就完全没有必要了。 其实小说写得最最黑暗恐怖的段落是男主角被困在坟墓中的经历,本来极能发挥的那几个重要场景被导演匆匆带过,也让我好生失望。那些从被封闭的绝望到寻到海盗宝藏的欣喜,再到逃脱过程的艰辛,以及逃出后发现真相时的痛苦与仇恨,导演全部像没看见一样,只是简单交待了几个画面就过了。我最担心就是乱步先生看到这个,说不定就会吐血不止。
后面的报复行动就更加奇怪了,明明琉璃子就是祸首,林保化身为里见叔叔接近她就是为了给她最残酷的报复。可是电影里却成了他只报复川村一个人,而且报复方式从将川村诱进机关房让他和那个死婴一起被压成肉浆变成了让暗恋他的女佣用慢性毒药让他慢慢苍老无力。而林保向琉璃子求婚,也从报复变成了只想和琉璃子重拾旧好。这样没有说服力的情节安排,估计乱步先生看到了又会再吐一次血的。
电影中最后的报复场景是川村已经被毒药折磨地面目全非,连走几步路也会跌倒爬不起来。可是当他听说琉璃子要嫁给林保假扮的里见时,他却奇迹般地“恢复”了体力,拿起一把铜剑对着琉璃子又砍又杀,追起来速度还挺快,真是让人费解。然后这一“追”,两个人就“追”到了当初封闭林保的古墓室前,电影中的剧情是林保很有先见之明,知道这两个冤家会追到墓室来,所以提前叫人把墓室的门打开了。这样琉璃子和川村很方便地跑进了墓室然后搏斗起来,我又一次向上天祈求千万不要让乱步先生看到他推理结构严密的小说被改编成这样牵强的东西展示在大众面前的样子,否则他的气血还会上涌多次的。
小说里琉璃子抱着被压成肉泥的婴孩还有川村在古墓里发疯,并被林宝封在里面永远也出不来了,这样恐怖又让人心碎的情节也改了。改成了林保为了救琉璃子而将川村杀死,而琉璃子也因为被川村的剑刺中而不幸毙命,林保抱着琉璃子的尸体深深悔过他自己报复川村 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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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男的,我也爱》BY angelina(现代温馨 美攻x平凡可爱受)
《溺爱成瘾》by 玉师师(温柔忠犬攻X傲娇女王受,师生年下 )
《牵著你的手》BY米夕颜(都市爱情 轻松 忠犬攻x妖孽大叔受)
《夏日映情》BY 晓溪(温馨,忠犬攻X别扭受,HE)
《王者天下》《看朱成碧》《千金不换》《单身贵族》《债是这样欠下的》《终极雇佣》《寝室美狼》《怎见浮生不若梦》《不能动》《恶魔也上班》《花容天下》《一岚成夏》《爱已成殇》《教主万受》《好花易采却难栽》《情错》《此生仗剑人疏狂》
穿越之倾国妖孽 (霸道腹黑攻VS妖孽受)
月明归夜鹤(妖孽受腹黑攻)
陌生人(强强 黑道文 妖孽受 腹黑攻)
誓爱如歌 by 龙纹砚(现代重生,腹黑攻,妖孽受,温馨文,HE)
《倾世·天下唯双》《傲世沉浮》腹黑攻和妖孽女王受
该隐之血(女王受_腹黑攻)
《极致的狩猎》(女王受 腹黑攻)
愉此一生》(温柔腹黑攻,傲娇女王受)
《绝代风华》(正文完结,穿越腹黑攻+女王受)
《毒怨》(狡诈王爷腹黑攻VS别扭美人女王受,搞笑)
《鹰的面具》(腹黑忠犬攻VS狡猾别扭女王受,现代,灵魂转换,轻松,完结,HE
《恶人自有爱人磨》(女王受VS腹黑忠犬攻,攻超宠受,完结
《但为君故》妖孽攻X冷清禁欲受
浅色暗纹(妖孽攻 冰山受)
青衫更在青山外(妖孽受,鬼畜攻)
冤家相看两不厌 (HE 忠犬攻妖孽受&面瘫攻)
逆光少年 明仔BL (冷清攻女王受).
《王者归来》《天涯客》《吴钩》《眼波横》《且负相思》
《妖孽兄长》BY万年青 (穿越 宫廷 兄弟年下 冷淡弟弟X妖孽哥哥 HE)
《诱夜》BY水印 (现代 娱乐圈与黑道背景 妖孽女王与腹黑忠犬帝王 强强 1V1)
《血域迷途》BY语笑阑珊(异世血族 腹黑面瘫攻X妖孽受 双CP 轻松欢脱 HE)
《钱奴修成仙》BY陈凉安 (冰山闷骚腹黑攻X傲娇妖孽受 强强 修真 穿越重生)
《所谓克星》 BY 三号杨戬(强攻妖孽受 天生一对)
《黎校长上任记》BY阿踢仔/幺九 (现代 技术型官僚闷骚攻X富二代校长妖孽受 HE)
《千年若水》BY冰雪柔情 (穿越重生 千年长生不老妖孽美受 略雷 慎HE)
《蛇媚》BY清明团子 (东方玄幻 HE 虐 清水 蛇王强攻X妖孽心计诱受)
《妖精当道》《小和尚,来断袖吧》
④ 小说-《圣墟》里,女主是谁
“小说《圣墟》里,女主是姜洛神,这个是东哥描写最多的一个人,从54章出场开始就贯穿全文,与楚风就是一对天生的冤家,总是想报复楚风之前对她的调戏却每次都被楚风调戏。”
从开始的对楚风不感冒到现在开始在乎楚风帮助楚风,她门之间的感情是慢慢升温的,和楚风邂逅次数最多,符合一贯地女主路线。其实有人说她并没有怎么帮助楚风,是因为她现在还没有爱上楚风对他的感情也不够深,她也从来没有害过楚风,只能说现在还没写到哪里毕竟才300多章,不过她也从开始的和楚风不怎么在意到现在的在乎楚风会帮楚风说话。不过总是和楚风打闹也是说明楚风对她有吸引力只不过是她不愿意承认罢了,大家都知道东哥是一个不怎么会写感情戏的作者,他会无缘无故写那么多关于一个女配角的戏份么,不会,姜洛神是他最用心构造的一个女生在圣墟里,如果她不是女主东哥也不可能会浪费那么多笔墨。出场次数43次,出场章数70(出场率百分之24)。
⑤ 《the cask of Amontillado》的中文版本
《the cask of Amontillado》--埃德加·爱伦·坡
中文翻译如下:
阿芒提拉多的水桶
福吐纳托对我百般迫害,我都尽量忍在心头,可是一旦他胆敢侮辱我,我就发誓要报仇了,您早就
摸熟我生性脾气,总不见得当我说说吓唬人。总有一天我要报仇雪恨。
这个注意坚定不移,既然拿定主意不改,就没想到会出危险。我不仅要给他吃吃苦头,还要干得绝
了后患。报仇的自己得到报应,这笔仇就没了清。复仇的不让冤家知道是谁害他,这笔仇也没了
清。
不消说,我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没引起福吐纳托怀疑是存心不良。还是照常对他笑脸相迎,可他
没看出如今我是想到要送他命才笑呢。
福吐纳托这人在某些方面虽令人尊重,甚至令人敬畏,可就是有个弱点。他自夸是品酒老手。意大
利人没几个具有真正行家的气质。他们的热诚,多半都用来随机应变,看风使舵,好让英国和奥地
利的大财主上当。
谈到古画和珠宝方面,福吐纳托跟他同胞一样,夸夸其谈,不过谈到陈酒方面,倒是真正识货。这
点我跟他大致相同——对意大利葡萄酒,我也算内行,只要办得到的话,就大量买进。
在热闹的狂欢节里,有天傍晚,正当暮色苍茫,我碰到了这位朋友。他亲热的招呼我,因为他肚里
灌饱了酒。这家伙扮成小丑,身穿杂色条纹紧身衣,头戴圆尖帽,上面系着铃铛。我看见他真是高
兴极了,不由想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
我对他说:“老兄啊,幸会,幸会。你今天气色真是好到极点。我弄到一大桶所谓白葡萄酒(西班
牙蒙蒂利亚生产的一种甜酒),可我不放心。”
“怎的?”他说,“白葡萄酒?一大桶?不见得吧!在狂欢节期间哪弄得到?”
“我不放心,”我答道,“我真笨透了,居然没跟你商量,就照白葡萄酒的价钱全付清了。找又找
不到你,可又生怕错过这笔买卖。”
“白葡萄酒!”
“我不放心。”
“白葡萄酒!”
“我一定得放下这条心!”
“白葡萄酒!”
“瞧你有事,我正想去找卢克雷西呢。只有他才能品酒。他会告诉我——”
“可有些傻瓜硬说他眼力跟你不相上下呢。”
“快,咱们走吧。”
“上哪儿?”
“上你地窖去。”
“老兄,这不行;我不愿欺你心好就麻烦你啊。我看出你有事。卢克雷西——”
“我没事,来吧。”
“老兄,这不行。有事没事倒没什么,就是冷得够呛,我看你受不了。地窖里潮得不得了。四壁都是硝。”
“咱们还是走吧,冷算不了什么。白葡萄酒!你可上当啦。说到卢克雷西,他连雪梨酒跟白葡萄酒都分不清。”
说着福吐纳托就架住我胳膊;我戴上黑绸面具,把短披风紧紧裹住身子,就由他催着我上公馆去了。
家里听差一个也不见,都趁机溜出去过节了。我对他们说过我要到第二天早晨才回家,还跟他们讲
明,不准出门。我心里有数,这么一吩咐,包管我刚转身,马上就一个个都跑光了。
我从烛台上拿了两个火把,一个给福吐纳托,领他穿过几套房间,走进拱廊,通往地窖,走下长长
一座回旋楼梯,请他一路跟着,随加小心。我们终于到了楼梯脚下,一块站在蒙特里梭府墓窖的湿
地上。
我朋友的脚步摇摇晃晃,跨一步,帽上铃铛就丁零当啷响。
“那桶酒呢?”他说。
“在前面,”我说,“可得留神墙上雪白的蛛网在发光。“
他朝我回过身来,两只醉意朦胧的眼睛水汪汪的盯着我。
“硝?”他终于问道。
“硝,”我答道,“你害上那种咳嗽有多久了?”
“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嘿!——呃
嘿!呃嘿!呃嘿!”
我那可怜的朋友老半天答不上口。
“没什么,”最后他说道。
“喏,”我依然答道,“咱们回去吧,你的身体要紧。你有钱有势,人人敬慕,又得人心;你象我
从前一样幸福。要有个三长两短,那真是非同小可。我倒无所谓,咱们回去吧,你害病,我可担待
不起。再说,还有卢克雷西——”
“别说了,”他说,“咳嗽可不算什么,咳不死的。我不会咳死。”
“对——对,”我答,“说真的的,我可不是存心吓唬你——可总得好好预防才是。喝一口美道克
酒去去潮气吧。”
说着我就从泥地上的一长溜酒瓶里,拿起一瓶酒,砸了瓶颈。
“喝吧,”我把酒递给他。
他瞟了我一眼,就将酒瓶举到唇边。他歇下手,亲热的向我点点头,帽上铃铛就丁零当啷响了。
“我为周围那些长眠地下的干杯。”他说。
“我为你万寿无疆干杯。”
他又搀着我胳膊,我们就继续往前走。
“这些地窖可真大。”他说。
“蒙特里梭家是大族,子子孙孙多。”我答。
“我忘了你们府上的家徽啦。”
“偌大一只人脚,金的,衬着一片天蓝色的北京。把条腾起的蟒蛇踩烂了,蛇牙就咬着脚跟。”
“那么家训呢?”
“凡伤我者,必遭惩罚。”
“妙啊!”他说。
喝了酒,他眼睛亮闪闪的,帽上铃铛又丁零当啷响了。我喝了美道克酒,心里更加胡思乱想了。我
们走过尸骨和大小酒桶堆成的一长条夹弄,进了墓窖的最深处,我又站住脚,这回竟放胆抓住福吐
纳托的上臂。
“硝!”我说,“瞧,越来越多了。象青苔,挂在拱顶上。咱们在河床下面啦。水珠子滴在尸骨里
呢。快走,咱们趁早回去吧。你咳嗽——”
“没什么,”他说,“咱们往下走吧。不过先让我再喝口美道克酒。”
我打开一壶葛拉维酒,递给他。他一口气喝光了,眼睛里顿时杀气腾腾,呵呵直笑,把酒瓶往上一
扔,那个手势,我可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吃惊的看着他。他又做了那个手势——一个希奇古怪的手势。
“你不懂?”他说。
“我不懂。”我答。
“那你就不是同道。”
“怎的?”
“你不是泥瓦工。(原文是mason,在英文中泥瓦工与共济会会员解,按共济会发源与中古时代,
最初系泥瓦工工会的一种秘密团体,以互相帮助为宗旨,相遇时以暗号联系。)”
“是的,是的,”我说,“是的,是的。”
“你?不见得吧!你是?”
“我是,”我答。
“暗号呢,”他说,“暗号呢?”
“就是这个,”我边说边从短披风的褶裥下拿出把泥刀。
“你开玩笑呐,”他倒退几步,喊着说。“咱们还是往前去看白葡萄酒吧。”
“好吧,”我说,一边把泥刀重新放在披风下面,一边伸过胳膊给他扶着。他沉沉地靠在我胳膊
上。这就继续向前走,再往下走,到了一个幽深的墓穴里,这里空气浑浊,手里火把顿时不见火
光,只剩火焰了。
在墓穴的尽头,又出现了更狭窄的墓穴。四壁成排堆着尸骨,一直高高堆到拱顶,就跟巴黎那些大
墓窖一个样。里头这个墓穴有三面墙,仍然这样堆着。还有一面的尸骨都给推倒了,乱七八糟的堆
在地上,积成相当大的一个尸骨墩。
在搬开尸骨的那堵墙间,只见里头还有一个墓穴,或者壁龛,深约四英尺,宽达三英尺,高六七英
尺。看上去当初造了并没打算派什么特别用处,不过是墓窖顶下两根大柱间的空隙罢了,后面却靠
着一堵坚固的花岗石垣墙。
福吐纳托举起昏暗的火把,尽力朝壁龛深处仔细探看,可就是白费劲,火光微弱,看不见底。
“往前走,”我说,“白葡萄酒就在这里头。卢克雷西——”
“他是个充内行,”我朋友一面摇摇晃晃的往前走,一面插嘴道,我紧跟在他屁股后走进去。一眨
眼工夫,他走到壁龛的尽头了,一见给岩石挡住了道,就一筹莫展的发着楞。隔了片刻,我已经把
他锁在花岗石墙上了。
墙上装着两个铁环,横里相距两英尺左右。一个环上挂着根短铁链,另一个挂着把大锁。不消一刹
那工夫,就把他拦腰拴上链子了。他惊慌失措,根本忘了反抗,我拔掉钥匙,就退出壁龛。
“伸出手去摸摸墙,”我说,“保你摸到硝。真是湿得很。让我再一次求求你回去吧。不回去?那
我得离开你啦。可我还先得尽份心,照顾你一下。”
“白葡萄酒!”我朋友惊魂未定,不由失声喊道。
“不错,”我答,“白葡萄酒。”
说着我就在前文提过的尸骨堆间忙着。我把尸骨扔开,不久就掏出好些砌墙用的的石块和灰泥。我
便用这些材料,再靠那把泥刀,一个劲地在壁龛入口处砌起一堵墙来。
我连头一层石块也没砌成,就知道福吐纳托的醉意八成醒了。最先听到壁龛深处传出幽幽一声哼
叫。这不象醉鬼的叫声。随即一阵沉默,久久未了。我砌了第二层,再砌第三层,再砌第四层;接
着就听到拼命摇晃铁链的声音。
一直响了好几分钟,我索性歇下手中的活,在骨堆上坐下,为的是听得更加称心如意,待等当啷当
啷的声音终于哑寂,才重新拿起泥刀,不停手的砌上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这时砌得差不多齐
胸了。我又歇下手来,将火把举到石墙上,一线微弱的火光就照在里头那个人影上。
猛然间,那个上了锁链的人影从嗓子眼里发出一连串尖利响亮的喊声,仿佛想拼命吓退我。刹那
间,我拿不定主意,簌簌直抖,不久就拔出长剑,手执长剑在壁龛里摸索起来。
转念一想,又放下了心。我的手搁在墓窖那坚固的建筑上,就安心了。再走到墙跟前,那人大声嚷
嚷,我也对他哇哇乱叫。他叫一声,我应一声,叫得比他响,比他亮。这一叫,对方叫嚷的声音就
哑了。
这时已经深更半夜了,我也快干完了。第八层,第九层,第十层早砌上了,最后一层,也就是第十
一层,也快砌完了;只消嵌进最后一块石块,再抹上灰泥就行了。我拼了命托起这块沉甸甸的石
块,把石块一角放在原定地位。
谁知这时壁龛里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吓得我头发根根直立。接着传来凄厉的一声,好容易才认出
那是福吐纳托老爷的声音。
只听得说——“哈!哈!哈!——嘻!嘻!嘻!——这倒真是个天大的笑话——绝妙的玩笑,回头
到了公馆,就好笑个痛快啦——嘻!嘻!嘻!——边喝酒边笑——嘻!嘻!嘻!”
“白葡萄酒!”我说。
“嘻!嘻!嘻!——嘻!嘻!嘻!——对,白葡萄酒。可还来得及吗?福吐纳托夫人他们不是在公
馆里等咱们吗?咱们走吧!”
“对,”我说,“咱们走吧!”
“看在老天爷份上走吧,蒙特里梭!”
“对,”我说,“看在老天爷份上。”
谁知我说了这句话,怎么听都听不到一声回答。心里渐渐沉不住气了,便出声喊道:“福吐纳托!”
没答腔。我再唤一遍。
“福吐纳托!”
还是没答腔。我将火把塞进还没砌上的墙孔,扔了进去。谁知只传来丁零当啷的响声。我不由恶心
起来,这是由于墓窖里那份湿气的缘故。我赶紧完工。
把最后一块石头塞好,抹上灰泥。再紧靠着这堵新墙,重新堆好尸骨。五十年来一直没人动过。愿
死者安息吧!
(5)墓里冤家小说全文扩展阅读
爱伦·坡的哥特小说创作不但对传统哥特小说所具有的悬念、言情、凶杀、恐怖等通俗元素予以杂糅,还表达了独树一帜的创作理念,对美国早期本土文化、对物欲驱使的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们的非理性情感予以关怀,从而使得他的哥特小说创作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严肃小说和通俗小说的界限,在更广阔的审美空间上实现了与读者的心灵沟通。
爱伦·坡把哥特故事同侦探推测故事结合起来的成功尝试对后代作家影响极大。“伊迪丝·沃顿、威廉·福克纳、尤多拉·韦尔蒂、弗兰纳里·奥康纳、哈特·克兰、斯蒂芬·金以及其他众多作家的作品之中都借用爱伦·坡的哥特风格。这一切无不说明了爱伦·坡的哥特小说创作在接受美学的层面上产生的巨大影响及其强大助审美功能。
参考资料网络--艾伦.坡